重症患者

我曾做过护士。有一天,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一个月的时间,忘记给一个植物人打营养液。

可她却活得好好的……她究竟是靠什么活下来的?

1

2015 年,我去市医院应聘,做实习护士。

男护士是稀缺资源,而且薪资低,没有编制,院领导很快批准了。

顺利入职后,我被分到了住院部,照顾从 ICU 里转出来的重症患者。

在这样的环境,「赚外快」简直不要太容易。

多数患者生活不能自理,家属要么自己看护,要么就得花钱找护工。

请护工的价格不低,只要看到患者家属为此犯难,我就偷偷塞给他们一张纸条,上面是我报的「良心价」。

90% 的情况,家属都会同意。

我这么做,虽然不符合规定,但是也不犯法。

患者家属花钱买个心安理得,我所做的,也不过就是递水、喂饭、清理屎尿。

反正家属不在,随便糊弄一下就行,重症患者的清醒时间有限,他们本人更不会挑我的毛病。

说实话,我只要不让他们饿死,就没问题。

在所有患者中,最优质的「客户」,就是植物人。

我最赚钱的一单,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患者,她出了车祸,抢救过来后就成了植物人。

2

女患者叫徐英丽,住的是单人病房,家里不差钱。

徐英丽的家属很少露面,可是只要一来,肯定少不了一个大红包。

重阳节那天,她的家属给我打电话,说晚上要来医院探视。

按照排班表,住院部顶楼要留两个人值夜班,我找了个由头,让另一位同事先回家了,免得被她发现我收钱。

夜里十一点多,外面下起了暴雨。

就在我以为要被放鸽子的时候,一个男人走进了护士站。

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上全是水珠,手里提着一个礼盒,还在往下滴水。

我问:「徐英丽的家属吧?」

他点点头,没吭声。

实不相瞒,这个人我是第一次见,不过只要钱给够,我并不在乎家属是真是假。

我把他领进单人病房,顺便看了一眼徐英丽的情况,呼吸平稳,一动不动,和往常一样。

我把垃圾桶清空,套了一个新塑料袋。

我提醒了一句「探视时间三十分钟」,然后离开病房,不打扰他们独处。

深夜探视,对病人的消耗很大,需要额外加餐。

徐英丽刚出 ICU 不久,肠胃功能还没恢复,打不了流食,只能靠营养液维系生命。

我回到护士站,发现装营养液的箱子空了,就去库房开了一箱新的。

拆封的时候,箱子里掉出一张纸片,上面标注着:生理盐水。

在我看清这四个字的瞬间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了天灵盖。

一个月以来,我一直给徐英丽注射的都是生理盐水!

3

植物人不能自主进食,营养液里包含了人体必需的物质。

我看错了箱子,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徐英丽没有摄入一滴营养液,我给她注射的全部都是生理盐水。

可是,她是怎么活下来的?

按照正常情况,病人这么长时间没有营养,九条命都不够她死的。

可我刚刚去病房的时候,徐英丽明明还在呼吸,脸颊甚至还很红润。

我坐在护士站里胡思乱想,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:我没看错箱子,我给她注射的就是营养液……

好不容易捱过了半个小时,探视时间结束,我走向单人病房,想再确认一下徐英丽的情况。

可奇怪的是,我推了推房门,没推动。

考虑到病人随时可能会出现突发状况,所以医院病房的门是不能上锁的。

那就只有一种解释:

那个男人、徐英丽的家属,用什么东西把门堵上了。

4

「徐英丽家属?探视时间到了,把门打开。」

没人回应,我顾不上会打扰到其他病人,用力敲了几下房门。

男人终于在屋里说话了,「别限制时间了,我给你加点钱。」

有钱,当然是要赚的,但是他的举动太诡异,我不能为了赚外快,把饭碗丢了。

我说:「时间好商量,可是你得把门打开,这是医院规定。要是被人发现,我会被扣钱的。」

那个男人始终不愿意开门,跟我讨价还价,我说你要是再不开门,就别怪我叫保安上来。

他犹豫了半天,终于松口:「稍等,我收拾一下。」

门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,大约五分钟后,他打开房门,递给我一个红包。

他说:「多给你包了一千块钱,门也开了,你别过来打扰我行吗?」

我收下红包,跟他说,我必须得进去检查一下,确认没问题之后,他想折腾到几点都行。

男人堵在门口,僵持了一会,看我执意要进去检查,十分不满地让出了一条路。

进病房之后,我立刻察觉到:徐英丽的身体被动过。

5

虽然男人重新盖好了被子,但是我仍旧能够看到,徐英丽的病号服上全是褶皱,明显是刚刚穿上的。

不仅如此,徐英丽的脸上出了不少汗,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腥味——是那种暧昧的气味。

家属想和患者做什么,我无权过问,只是因为错把生理盐水当成营养液的事,我必须确认徐英丽还活着。

只要不扯上人命,我就是安全的。

男人着急了,他问:「没什么问题吧?」

我点点头,刚要转身离开病房,忽然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音。

我循着声音看过去,发现是男人提过来的礼盒,放在床头柜上,盒子的边缘正在往下滴水。

可是,那些水是红色的,已经在地面上积了一滩。

那不是雨水!

就在我惊恐地意识到,礼盒滴下来的液体,很有可能是血的时候,那个男人从身后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
他的语气很生硬,「看够了就赶紧出去!」

我下意识地问了他一句,盒子里装了什么东西,问完了之后,我才猛然意识到,自己惹上事了。

那个男人没有回答,而是举起了右手,手里握着一个泛着寒光的物件。

那是一把手术刀。

6

男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,手术刀的刀刃极其锋利,哪怕就是轻轻一碰,也会皮开肉绽。

我不敢乱动,只能挺着脖子问他,「哥们,你这是什么意思?」

他说:「我都给你加钱了,你怎么还要多管闲事?」

「我是护士,照顾病人是我的工作……哥们,我看你也不是图财来的,你是不是跟患者有仇?她都已经是个植物人了,活着还不如死了,你犯不上为了杀她坐牢。」

他说:「医院门口有治安岗亭,在这杀人就是自投罗网,我又不是疯子。」

「那你图什么啊?」

我话刚说到一半,忽然想到——他有可能是医闹。

说不定,他认为徐英丽之所以会变成植物人,是因为医院出现了重大医疗事故。而他深夜出现在医院,还带着刀,显然不是准备讹钱……

他要报仇!

我赶紧解释:「哥们,你要是对患者的治疗情况不满,可以走法律途径。再说了,你要是想找人算账,也应该去找主刀大夫,我只是个护士。」

他冷笑一声,说:「我不伤人,我只是来取东西的,取完了就走。」

我很难相信他的话,我问:「取什么东西,能用得上手术刀?」

男人示意我往后退,等我站到床头,他一把掀起被子,露出徐英丽的身体。

徐英丽的腹部裸露在外面,在她惨白的皮肤上,多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。

7

男人比划着手术刀,说:「我只要她一个肾,你就在那儿好好站着,等我把肾取走,马上就离开这。如果你再耽误时间,这人就会失血过多——你不想自己的患者死掉吧?」

我说:「你把患者的肾割走了,我怎么跟医院交待啊?」

「植物人又不会说话,只要你自己不说出去,没人会知道。」

我哑口无言,看来这个男人早就把一切想好了:刚刚变成植物人的患者,各种器官还没有萎缩退化,再加上植物人没有反抗能力,简直就是天然的器官仓库。

尤其是徐英丽这种患者,住单人病房,还没有护工陪床,只要瞒过我这个护士,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取器官。

男人让我把礼盒递给他,里面装着摘取器官需要用到的手术器械,还有一个能够短时间存放器官的冰盒。

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我完全想象不到,摘取一个肾,竟然这么简单。

男人手法娴熟,对血淋淋的伤口浑然不觉,我好几次差点吐出来,只能把头扭到一边。

很快,一颗新鲜的肾脏装进了冰盒。

男人三两下就把伤口缝好了,他说:「等我离开这,你赶紧给她输血,别让她死了。」

我当然满口答应,只要他不伤害我,想怎么着都行。

男人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,把所有能找到的现金都给了我。

他说:「我只拿器官,不杀人,所以你没必要报警,而且……你赚的也是黑心钱,如果报警了,你也得坐牢。」

我刚要反驳,只见他拿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聊天群。

「别忘了我是怎么找到你的。」

他说得对,我确实没有报警的打算。

8

植物人,就是财富。

徐英丽年纪不算轻,但是保养得不错,容貌身材都说得过去。

在徐英丽住进单人病房之后,我把她的信息发到了网上的一个隐私群组。

只要一千块钱,任何男人都能以患者家属的名义,和徐英丽独处半个小时,想做什么都行。

每次把「客户」领进病房,我都会留下一个新的垃圾袋,等「客户」办完事,我就把垃圾袋里的东西销毁掉。

植物人没有意识,不会反抗,百依百顺,是绝佳的赚钱工具。

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我联系了二十多个「客户」,有的人会加时,有的人会给小费,算上今天接的这一单,我差不多赚了八万块。

这些钱,就是那个男人所说的「黑心钱」。

他仍旧举着手术刀,提醒我:「之后几天,都不要叫人来了,免得伤口开裂,被别人发现。」

得到我的保证后,男人开始清理现场。

他把所有工具都收进礼盒,用酒精湿巾擦去地面上的血迹,还喷了一些香水,掩盖住血腥味。

然后,他让我帮忙,两个人合力抬起徐英丽,撤下浸满血液的床单。

他说他会找个地方把床单烧掉,让我之后再找新床单换上。

可是,就在拿起床单的时候,一个密封袋掉了出来。

密封袋里装着的,是几根能量棒,和散碎糖果。

这个袋子原本藏在床下,只有徐英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,除了她以外,连我这个护士都不知道有这个密封袋。

所以,密封袋和里面的食物,只有可能是徐英丽的东西。

我和男人大眼瞪小眼——徐英丽是植物人,怎么可能自己动手吃东西呢?

9

「你平时都给她输营养液吗?」男人问道。

不得已,我把自己认错了营养液,给徐英丽输了一个月生理盐水的事,告诉了他。

「只有生理盐水的话,她不可能还活着,」男人说:「唯一合理的解释,就是她在吃床单下藏着的东西。」

「这不可能!她是医院确诊的植物人,没有任何行为能力,别说自己吃饭了,就连排泄都只能在床上解决。」

男人说:「你还不明白吗?确诊单也会出错,她不是植物人!」

怎么可能?他完全是在信口开河。

自从徐英丽住进来之后,我给她打点滴、接屎接尿,几乎每天夜里还有陌生男人在她身上摸爬滚打……

如果她不是植物人,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
「她百分之百就是植物人!」

男人问:「那你怎么解释生理盐水,和藏在床下面的食品?」

我无言以对。

「很明显了,她是在装,根本就没有植物人这回事。」

「绝对不是!」我反驳道,「一个正常女性,在受到侵犯的时候,能装得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?根本不可能。」

「你错了,是有办法能做到的。比如注射高剂量的安定类药物,可以达到近似于植物人的状态,甚至在我摘取肾脏的时候,没有打麻药,她也依旧不会醒。」

听着男人侃侃而谈,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颠覆了。

我每天都在照顾的植物人,竟然有可能是假的……

震惊之余,我对面前的男人生出了更多疑问。

「你,为什么会懂这些?」

10

联想到他刚才摘取器官、处理伤口的熟练程度,再加上他对药物的了解,我有理由怀疑,他是一名医生。

可是,男人没有给我问下去的机会。

他举起刀,说:「最后提醒你一遍,别再多管闲事。」

我赶紧捂住嘴,保命要紧。

男人盯着徐英丽看了一会儿,又用刀尖在她身上划了一道小口子,徐英丽毫无反应。

「不行,我不能冒险……」男人自言自语了一句,然后抬头问我:「护士站有安定吗?」

「应该有。」

「走,我跟你去取。」

「你要安定做什么?」

「她不能动,但是不代表她没有意识,如果她是假装的植物人,有可能会把我摘器官的事说出去。既然这样,我就再给她打一针安定,让她彻底睡过去好了。」

我感到头皮发麻,「你要杀了她?」

「我不能进监狱,至少现在不能,」男人伸手把我拽了过去,「别忘了,如果她彻底醒不过来,也就没人会知道你的黑心生意。咱俩双赢。」

植物人本来就活不久,如果死一个植物人,能保下自己的命,冒点险也值得……我只能这样劝说自己。

男人用刀抵着我的后背,就这样挪步离开病房,去护士站找到了两针安定。

事已至此,我也只能听之任之,现在只希望他给徐英丽打完针,能够马上离开。

当我们再次走进病房,突然惊恐地发现:医院判定完全丧失行动能力、本应该好好躺在床上的徐英丽,不见了。

11

事实胜于雄辩,我只能承认男人的猜想:徐英丽不是真的植物人。

她可能早就醒了,想到如果反抗,可能会被男人杀掉,所以等到我和男人离开病房,她再趁机逃跑。

可是,真的有人能忍住被开膛破肚,并且一声不吭吗?

我不相信。

无论如何,必须马上找到徐英丽,她肯定听到我拉皮条的那些事了,如果找到机会报警,她肯定会把所有事一股脑说出去……

我还年轻,我不想为了几万块钱进监狱。

而且退一步讲,我只需要找人,最后杀人的步骤,是那个男人负责。

无论从什么角度考虑,我都是风险更小的一方。

地面上有血,从病房门口,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,肯定是徐英丽逃走的时候留下的。

「赶紧找人,要是被别人撞见就糟了!」男人说。

我们跟随着血迹,在医院走廊里猛跑,结果顺着血迹跑到顶楼的拐角处,男人突然站住了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指示牌,上面显示前方是儿科,医院最近正在装修,临时把儿科部门安置到了住院部。

我问:「怎么不追了?」

男人说:「你别往前走了,就在这儿等着,我自己去抓人。」

话一说完,男人就提着手术刀跑远了。

我有些发懵,这人也太怪了,明明都追到死角了,结果又要自己解决?

有什么事不想让我发现?本来就是一个偷器官的人,他不会又想偷医院的东西吧?他偷完了倒是能跑,我还在医院上班呢,我怎么办啊!

不行,我必须知道他要干什么,免得被他阴上一手。

没有听从男人的指令,我缓缓走进儿科的走廊,结果眼睛的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,瞬间惊出一身冷汗。

在走廊的墙壁上,挂着科室医护人员一览表,职位搭配着照片和名字的那种。

上面有一位叫杨涛的主治医师,和刚才跑开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。

窃取植物人器官的小偷,竟然是医院的工作人员?

12

那个男人,他不想让我继续追,就是怕我发现他的身份。

医院工作人员成百上千,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,这正好给他提供了可趁之机。

他如果直接去住院部偷器官,一旦被其他人发现,他很难给出合理的解释,因为他没有出现在住院部的正当理由。

但是他通过某种渠道,得知住院部的护士、也就是我,在靠着人事不省的植物人拉皮条赚钱。他非但没有向院方举报我的行径,反而准备利用我达成自己的目的。

如果他在网上的私密聊天群中「下单」,摇身一变成为「植物人家属」,我自然会帮他挑好下手时间,还会主动帮他望风。

而且出于自保的心态,我不想让自己「赚外快」的事情暴露,所以会拼命隐藏所有发生在徐英丽身上的事,正因如此,那个男人偷器官就多上了一道保险。

用犯罪来掩盖犯罪,就是他的计划。

我带着一肚子火,顺着血迹,追了上去,想跟那个男人算账。

一切都说得通了,他是一个医生,摘取肾脏时手法娴熟,不足为奇。

不该再用「男人」称呼他了,他叫杨涛,是个医生,他的身份也是他的把柄。

血迹停在一间诊室门前,我推门进去,发现杨涛就在里面,徐英丽躺在他脚边。

但我完全没想到的是,屋里还有另一个人——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。

在我进门的时候,杨涛正要把手术刀捅进男孩的脖子。

13

看到我出现,杨涛的眼睛瞪得血红,他喊着:「你跟过来干什么?我他妈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?」

我伸手让他冷静,说:「你先把刀放下,杀一个植物人,或许还能瞒住,你要是把这孩子伤了,咱们全都跑不了。」

杨涛苦笑着说:「已经瞒不住了,刚才就是这个小崽子,是他把人背到这儿的!」

男孩把徐英丽背出来的?也就是说,徐英丽并没有行为能力,确实还是植物人?

即便徐英丽的问题解决了,可是又出现了新的僵局:男孩是意外出现的目击者,如果他活着,我和杨涛都有危险。

男孩浑身颤抖,裤子正在往下淌水……他尿了。

可就是多看了这么一眼,我忽然发现,男孩身上穿着的,是病号服。

我问:「你是病人?」

男孩点头,说话语无伦次,「我我我先天……心脏病……住院……半年了,就就就……住在隔壁病房。」

我回想起来了,住院部里的确有这么一个男孩,患有先天性心脏肥大,他所说的隔壁,就是指徐英丽单人病房的隔壁。

「问那么多有啥用!」杨涛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,「他全都看到了,他必须得死!」

「你别冲动!他是医院的病人,他要是出事了,第一个要问责的人就是我!」

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,问那个男孩,「告诉叔叔,你为什么要把病人背出来?」

男孩说:「不是、不是我想的……是一个秃头让我干的。」

14

在男孩断断续续的讲述中,我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。

一个月以前,就在徐英丽住进单人病房那天,一个秃头男人去了隔壁病房,找到了男孩,说要和他做一笔交易。

交易的内容是:男孩定期去超市买一些零食,然后塞到徐英丽的床下,只要照办,秃头男人就会给男孩一些钱,让男孩可以在手机游戏中疯狂氪金。

听到这里,我狠拍了一下脑门,怎么早点没想到呢?

徐英丽是植物人,一直处在我的监管下,除了那些晚上过来买春的「客人」,完全没有和外界接触的机会。所以床底下的那些零食,必定是其他人塞进去的。

整件事,从一开始,就有目击者存在。

就在今晚,男孩想要出来上厕所,在门缝里看到我领着杨涛,进了徐英丽的病房。

男孩想从秃头男人那里多要一点钱,于是主动邀功,打开秃头男人的微信,把陌生人去找徐英丽的事告诉了对方。

随后,秃头男人给男孩下达了新任务:伺机把徐英丽背出病房。

听到秃头男人时,杨涛的情绪几近崩溃,「操!怎么还有别人?!」

杨涛从男孩身上搜出了手机,打开微信,查看男孩和对方的聊天记录。

大致内容,和男孩所说的基本一致,只是微信上的最后一句话,是对方发出的:

「我马上就到。」

又一个目击者,要来医院了。

15

我拉过一个椅子坐下,太乱了,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。

让男孩把零食塞到徐英丽床下,证明零食还是留给徐英丽本人吃的,也就是说,徐英丽不是植物人。

我对男孩所说的秃头男人,还有一点印象,他只在徐英丽住进病房那天出现过,而且是以徐英丽家属的身份。

在他为了是否请护工而犹豫的时候,我主动过去向他「报价」。

由我照顾徐英丽,他会每月付给我两千元。

自从那天达成交易之后,我再也没看见秃头男人出现过。

既然已经付钱让我照顾了,他为什么还要另外找一个男孩,去关照徐英丽呢?

他让男孩给徐英丽送零食,会不会,就是怕我知道徐英丽不是植物人?

可是,这样也很难说得通。

明明不是植物人,为什么要装病住院?

明明秃头男人很在乎徐英丽的状况,为什么只出现过一次,又为什么不自己去送零食?

我问男孩,「你在送零食的时候,病床上的人是什么状态?」

男孩说:「一动不动,和睡着了一样。」

我点点头,在男孩的认知中,徐英丽就是植物人。这样的话,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……

这间诊室在顶楼,除了我进来的那扇门之外,没有其他出口,不用担心男孩会逃走。

我把杨涛拽到门外,把我的想法告诉他。

「我现在的建议,是不要动这个男孩,他是局外人,如果他出事了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」

「你别放屁了!」杨涛情绪激动地说:「我必须把那颗肾带走,所以那个男孩,还有马上要过来的秃头,都得死!」

我按住他的肩膀,「咱们的目的相同,都不想被警方发现。但是一个男孩突然丧命,他的家属不可能善罢甘休。所以听我一句劝,别管那个男孩,反正他是个眼里只有游戏的孩子,没有是非观,我们只要给钱,就能让他闭嘴。」

杨涛问:「那秃头呢?总该除掉他吧?」

「用不着。男孩告诉他的,只是『有两个人进了徐英丽病房』,至于具体做了什么,对方并不知道。所以,我们最好让男孩回去,然后把徐英丽抬回病房,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。等秃头男人过来,我负责出面解释:病房的门坏了,你是我带来的修理工。」

杨涛用力摇头,「对方是成年人,不可能像孩子那样好骗,如果被他发现病人腰上的创口,你编造的那点理由根本站不住。」

「如果真的发展到那种地步,我们就直接摊牌。反正徐英丽是植物人,本来就活不了多久,就算少一个肾,也无伤大雅。我甚至可以和你一起出钱,当做从徐英丽身上『买』一颗肾。」

杨涛面露难色,「哪个正常的家属会同意这种事?」

我说:「我在住院部工作,见过太多被病人拖垮的家庭了。虽然迫于道德压力,他们不敢放弃治疗。但是如果有一种办法,既能够适当缩短病人的寿命,同时还能得到一笔钱……他们没道理不答应。」

杨涛陷入了沉思,似乎还在犹豫。

我只好说出更深层的理由:「我之所以认为这个计划可行,就是因为,在男孩给秃头男人报信之后,对方既没有报警,也没有给医院打电话,让保安上来查看。」

「什么意思?」

我说:「这一切都说明,秃头男人也不想遇见警察。」

16

杨涛同意了我的提议,条件是:在事情解决之前,他要把男孩绑在诊室里,否则他不放心。

我拼命帮他出谋划策,当然也是为了自己。只要不死人,事情就还有救。

用约束带捆住男孩后,我们把徐英丽抬回了病房,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床铺,单人病房恢复了数个小时前的状态。

我回到护士站,装作正常值班,杨涛就躲在柜台后面的阴影中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走廊远处的电梯门打开,沉重的脚步声响起。

来了。

秃头男人神色匆忙地走过来,身上的西服紧绷着,早已被雨水浸透了。

「护士,我是徐英丽家属。」

「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了。」

「我看一眼就走。」秃头说,语气中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。

我只好带头走向病房,脚步声紧跟在我身后,我不敢回头,但我相信,除了秃头之外,杨涛肯定也跟在后面。

进入病房,秃头提着鼻子,用力嗅了嗅。

我紧张地攥紧双拳,难道,他还是闻到了血腥味?

秃头在床边转悠着,徐英丽的姿态一如往常,看不出什么破绽。

很快,他俯下身,去嗅徐英丽身上的被子。

没问题的,床单被褥我换了新的,根本不会……

「消毒水的味道这么重,被子是新换的?」秃头忽然问道。

「啊?是……」我下意识地回答,完全没想到,对方在意的竟然不是血腥味。

但,谁会在半夜给病人换被子呢?

秃头察觉到不对劲,猛地掀开被子,露出徐英丽的身体。

虽然,病号服也是新换的,但是在徐英丽的腰间,已然出现了一抹殷红。

经过之前那一番折腾,徐英丽的伤口裂开了!

17

秃头男人缓缓解开病号服,触目惊心的伤口赫然出现。

他面色铁青地转过身。

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……我刚要说出那些和他「买肾脏」的说辞,却忽然发现,秃头的眼神飘向了我的后方。

举着手术刀的杨涛,已经堵在了门口。

「别怪我,我必须给女儿治病,她需要这颗肾!」杨涛说话时竟然带出了哭腔,「只能算你倒霉,我不可能让你报警!」

出乎预料的,秃头男人竟然笑了。

他说:「割肾是吧?你随意,我可没说要报警。」

怎么回事?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秃头接着说:「我正发愁要怎么处理掉徐英丽呢,恰好你们两个就送上门来了。」

「处理?」我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发问,「你不是……徐英丽的家属?」

秃头男人仍旧笑着,大大咧咧地坐到病床上,三言两语,说出了徐英丽的秘密。

一个月前,本地的一位领导被查,而徐英丽作为某公司创始人,曾经对那位领导有过数次行贿行为,徐英丽本人,就成了活生生的罪证。

秃头男人是那位领导的手下,为了减轻罪行,他决定想办法让徐英丽「闭嘴」。

案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,如果徐英丽突然消失,或者暴毙,肯定也会引起怀疑。

所以秃头男人威胁徐英丽,迫使她配合自己,共同完成一项计划:设计一场车祸,让徐英丽成为植物人,等到避过风头,再做打算。

「植物人」当然是假的,秃头男人花重金伪造了诊断报告,让徐英丽顺利地住进单人病房。

按照计划,徐英丽每次苏醒后,会自行注射安定类药物。因为毕竟不是真的植物人,营养液支撑不了徐英丽的生存,所以秃头男人和隔壁男孩达成了协议,让男孩偷偷给徐英丽送食物。

只是,随着注射安定次数越来越多,徐英丽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,甚至不知道曾经叱咤商海的自己,早已沦为无数陌生男人的玩物……

18

「事情大致就是这样,」秃头男人说:「无论如何,只要徐英丽还活着,我就没办法彻底放心。可是现在没问题了,因为她会死在你们这两个小偷手上。」

我喊道:「你别想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,徐英丽还活着!」

「没错,但是她马上就死了。」

秃头优哉游哉地打量着我们,「明天一早,就会有人发现,这间病房里躺着三具尸体。一个利用病人拉皮条的实习护士,撞上了一个偷人体器官的贼,两个人斗得两败俱伤。而床上的病人,也因为失血过多,无人照看,彻底咽气。」

我懂了,秃头男人面露笑容的含义。他想用我们的罪行,掩盖自己除掉徐英丽的事实,和杨涛最初的计划如出一辙。

杨涛进入了癫狂的状态,他向秃头男人冲过去,结果被对方一下夺走手术刀,然后三拳两脚撂翻在地。

我不会打架,但眼下已经是生死攸关的时刻,也只能大喊一声,壮着胆子去打秃头的后脑勺。

可是秃头力大无比,他反身抓住我的胳膊,飞起一脚,踢中我的小腹。

我的五脏六腑乱成了一团,蜷缩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
最终,秃头攥着手术刀,凑到杨涛的脖子上。

「先从你开始吧。」他说。

19

杨涛活了下来,不是因为他命大,也不是我们打赢了秃头。

在我们绑住隔壁的男孩时,忘了带走他的手机,当我们抬着徐英丽离开之后,他挣脱了一只手,拨打了报警电话。

生死一线之际,警察赶到了。

看来,男孩的手机,不只是能玩游戏……

我还是要说一下杨涛,一直到最后,他都不知道,我已经在医护人员表上看到了他的名字。

杨涛的女儿患了尿毒症,治病掏空了家底,他四处借钱,无心工作,被医院开除。

墙上挂着的医护人员表,还没来得及剔除杨涛。

为了筹钱,为了给女儿换肾,杨涛想尽了一切办法,甚至在网上加了涉及违法犯罪的群组。

只要能救女儿,他甚至做好了进监狱的打算。

也正是借着这次契机,他看到了我发布的徐英丽的信息。

杨涛自然清楚医院的门路,他搞到了徐英丽的病历,发现对方符合女儿的器官配型。

于是,在那个雨夜,杨涛以「客人」的身份,出现在了住院部顶楼。

他之所以不惜害人性命,并不是担心会进监狱,他只是想马上把肾脏换到女儿身上——在被警方制止之前。

当然,一切以犯罪为手段的挣扎,都是徒劳。

杨涛被判刑,但是万幸,在本市爱心机构的帮助下,他的女儿找到了合法肾源。

秃头男人和徐英丽的计划败露,该交给上面的罪证,一样没少。

至于我的下场,不用猜也能知道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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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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