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精准的失控》

(谨以此文致敬我心中最好的香港警匪片)

1

二十八楼的天台上,我点燃一根烟,烟灰燃尽的时候,缓缓走来一个中年男人,手上拿着一个黄色公文袋,戴着墨镜的脸上,有着掩饰不住的不爽。

「你搞什么?上个月才办了保释,这个月你又打人,这已经是你第几次打人了?是不是在黑社会里呆久了,分不清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?」他的声音压的很低,眼睛一直盯着天台楼梯口。

「说好三个月,三个月之后又三个月,三个月之后又三个月,都快一年了老大。」我已经确定没人跟踪,分贝不自觉的加大。

「你这是什么态度?你的档案只有我知道,哪一天我把档案销了,你就彻底成古惑仔,大家都不用烦了。」

「那你要我怎么办?难道要我见到人就冲人喊,放下枪,我是警察,这样啊?」我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,我忍他已不是一天两天。

你们都已经猜出,我是一个卧底。

在警校期间,我的各项成绩都是第一,按流程毕业后怎么也能去警队当个主干,却莫名其妙被警校开除,警校校长叶警官找到我,说现在摆在我面前就两个选择,要么去黑社会当卧底,要么就找别的工作,但是不管我做什么,他们都会死死盯着我。

干,这算哪门子选择,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嘛。

随后我就以一个陌生的身份进入帮派,一次次街头斗殴,在帮派火拼中差点被子弹打中老二,还去过金三角接触大毒贩,差点爱上一个泰国人妖,要不是上个月帮派老大佛爷三温暖的时候被仇人暗杀,我冒死把他救了出来,这种暗无天日的小混混生活不知道要持续多久。

「你们老大什么时候交易?」中年人问我。

「我怎么知道?我现在充其量只算一个保镖,这种大生意他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提起。」我朝地上吐了一口痰。

「想想办法,在他房间装个窃听器。」

「我干,你这是想我死?佛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吧,他心里的诡计比一个警队的人加起来都多,让他发现了我他妈连个全尸都捞不着。」

「……」中年人沉思半晌,把手上的公文袋递给我:「那就用这个吧。」

天台的风很大,吹得我睁不开眼,我打开公文袋朝里看了一眼,里面只有一个瓶子,好像有几片药丸。

「不会吧?你们要我朝他饭菜里下毒?」我把瓶子拿出来对太阳照了照,对这些所谓的上司彻底无语。

「这是一种国外的新药,专门给警队人员服用的,它有一种神奇的功效,也有一定的副作用,不到关键时刻不要用它,等佛爷下次再和毒贩谈生意时,你就吃一颗,把交易时间和交易地点记下来,我们守在地方抓人,到时候你回归警队做回好人,我也可以退休了。」中年人拍拍我肩膀,这种话他都说过三千多次。

「你说得和仙丹似的?这个药到底有什么用?」我把瓶子揣到夹克口袋。

「它能听到人的心声,可以这么说,在二十分钟的药效期间,你就拥有了读心术」

2

瓶子里只有三片药,稳妥起见,我决定找个地方试试这个药的效果。

我来到佛爷手下的赌档,赌档的管事大头是我以前的兄弟,当年在桑拿房里他叫了两个小姐,第一个进来,大头就被吓呆了,那样子和佛爷的狗一模一样,大头连忙要她滚,第二个进来后,大头彻底失控,那小姐居然长得和佛爷一模一样,大头抄起旁边的烟灰缸就打了小姐,结果被桑拿房的保安围殴,我只得冲进人群把他救出来,途中眼睛还挨了一下,去医院缝了八针。

大头看到我就迎上来:「仁哥,怎么今天有兴趣过来这边玩玩?」

我说:「佛爷去了洛杉矶,这几天我放假。」

大头把我往楼上引:「楼下的都是一些小虾米,楼上才是大鱼鲍参,今天来了个公子哥,出手很豪气,是一只菜鸡,输几百万了都。」

我有点犹豫,毕竟我身上只有几十万,其中大部分还是佛爷给我的医药费,我说:「要不我还是在楼下玩吧,免得打扰你做生意」

大头仗义的拍我肩膀:「我出本钱,输了算我的,赢了咱俩一人一半,自家兄弟别客气。」

进门前,我偷偷把药吃了,吃下去不到一分钟,我察觉到身体的变化,我的视力和听力变得异常好,连天花板上的蚊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,发牌的荷官藏在头发里的耳机,里面人说的什么我也清晰听到,更怪异的是,站在我身边的大头并没有开口说话,但是我却听到了他的声音,就像电影里的画外音那般,大头在说:「今天把你输得倾家荡产,我看佛爷以后还怎么罩你。」

我的心一寒,这就是大头的心里话。

原来他一直嫉妒我在帮派里的步步高升,想借今天这个机会阴我一把,所谓黑道无义气,我现在终于明白。

多年的卧底经验让我有极佳的心理素质,我不动声色地坐下,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脸色苍白斯斯文文,他问我:「玩什么?」

我点燃一根烟,把大头递过来的筹码都摆在面前:「随便,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。」

那年轻人在心里骂我是个傻逼,但是脸上却很有修养:「那就玩梭哈,简单方便。」

吃了这种药,玩牌就是一件枯燥无聊的游戏,对方看牌之后的心理活动都展现在我面前,他想偷鸡我就拼命押注,他拿到大牌我一轮就撤,五六把下来我赢了两百多万,那年轻人额头涌出细汗,他盯着我说:「你好像能看穿我的牌。」

我说:「也许只是我今天运气好。」

又是一把,发牌后年轻人没看底牌,直接下注三十万,牌面上他是黑桃 A,我是红心 A,底牌我是红心 K,没有任何不跟的理由,所以我把筹码甩在桌子上:「我跟。」

第二轮牌发下来,他是黑桃 Q,我是红心 Q,又轮到他叫价,他加价五十万,我心里一跳:「你不用看看底牌么?」

那年轻人用手扶扶眼睛:「不用,我和你赌运气」

他嚣张的样子刺激到我,我把筹码加上去:「我跟,接着发牌」

第三轮还是冤家牌,他是黑桃 J,我是红心 J,那年轻人拿起那张 J 笑着说:「现在好像我的运气比你好一点点」

我不相信他会一直忍住不看牌,我说:「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」

「我出六百万。」

「我跟!」

第四轮发牌,我和他都没那么幸运,他进了一张梅花 Q,我进了一张方片 Q,我们都没了同花顺的希望,而且从牌面上来看我们一般大小。

决定胜负的,就是我们的底牌。

「好像我不得不看底牌了」年轻人微笑,慢慢拿起那张一直把压在下面的底牌。

随着他手臂的抬高,我的心跳的飞快,我集中注意力想听清楚他看牌后的心理想法。

就在他看牌的那一瞬间,我的耳朵嗡的一下,随即陷入漫长的幻音,就像无数架飞机在我头上盘旋,我痛苦地捂住耳朵,差点惨叫出来,二十分钟的药效已经过了,这应该就是我的警队上司黄 SIR 所说的副作用。

居然在这种关键的时候……

那年轻人把底牌已经看完,他冷冷地看着我:「你的运气好像到头了,这把我梭哈,桌子上一共还有一千四百万,你跟不跟?」

3

幻音慢慢消退,我的额头涌出冷汗,如果我现在弃牌,除去本钱还输三四百万,大头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看着我们,他不会放弃对我落井下石的机会。

如果我选择跟牌,那么我还有赢的机会,两千多万,当一辈子古惑仔也挣不来。

之前的五把牌局,那小子偷鸡了四把,可见他是一个擅长偷鸡的人,此刻他脸上的有恃无恐,会不会是一种伪装?

大头给我倒了一杯水,小声在我耳边说:「仁哥,要不这把就别跟了,现在输的还不多。」

王八蛋,你是不是一直等着这一刻?我看了一眼表情诚恳的大头,在心里暗骂。

年轻人说:「想好没有,你到底跟不跟?」

我把底牌拍在桌子上:「我跟,我不信你的底牌比我大,亮出来我看看。」

我重重的喘着气,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的手。
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把底牌翻过来。

居然是一张方片 A。

「Two Pairs 大。」荷官宣布结果,把桌子上的筹码全部推到年轻人那边,他站起来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,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出房间。我无力地靠在椅子上,站在我身边的大头脸色阴晴不定,我知道,我今天也许走不出这个门口了。

4

大头闷着头抽了两根烟,深吸一口气:「仁哥,你走吧。」

这小子又想玩什么花样?

我问:「我走了你怎么办?两千万可不是个小数目」

「没事,我一个月工资也有几十万,年底还有提成,我慢慢还」

靠,要不是老子早就听到他的心里话,说不定真的会被他这幅仗义的表象给感动了。

但当务之急,还是要先脱身,我装出很耿直的样子:「我不能走,这件事我自己扛。」

大头笑了笑,拍拍我的肩膀:「没事,佛爷还用得上我,不会拿我怎么样。」

就在这时,大头的手机响了,他接起电话几秒钟,眼睛有意无意的瞟我几眼,我觉得不对劲,把手插在口袋握住枪,谁知他挂完电话说:「刚刚那个公子哥想见你,就在楼上的客房里。」

富丽堂皇的房间里,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抽雪茄,见到我后笑着说:「坐。」

我保持警惕坐在他的对面,问:「什么事?」

「我想和你谈个买卖」

「什么买卖?」

「刚刚你输了两千万,我已经帮你把账还了,你得帮我做一件事,事成之后,我再给你两千万。」他的眼镜片反着寒光,一张脸看起来阴险毒辣。

「出手这么大方,那件事肯定不容易吧。」我点燃一根烟。

「对别人来说不容易,对你来说简直易如反掌。」

「哦?说说看。」

「下个星期,泰国那边会派人过来交易,有两吨的海洛因停靠在落日码头,你的老大佛爷那时和泰国毒贩在春和饭店吃饭,你们交完钱之后,码头上的人会收货。」

我的额头涌出冷汗,这笔交易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?

他是条子?还是想黑吃黑?

我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:「我需要做什么?」

「交易完成后,佛爷会亲自去仓库点货,作为他的贴身小弟,你肯定也会跟着去,你只需要摸清楚仓库的地址,然后偷偷发短信告诉我就行了。」

「我这样做了,你觉得佛爷会放过我吗?」

「别担心,那时他已经没能力找你麻烦,你可以拿着钱远走高飞,两千万虽然不多,在很多地方,也足够逍遥快活一辈子。」

他妈的,这个眼镜仔到底打得什么鬼主意?

真后悔进门前没有吃一颗药,不然我就能摸清他的计划了。

「如果我拒绝呢?」

我看着守在门口的四个男人,个个体型魁梧肌肉虬结,应该都是练家子。

年轻人笑了:「你不会拒绝的,你是个聪明人。」

5

事情越来越麻烦,走出赌场的时候已是深夜,寒风拂动我的头发,我拿出手机,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情况告诉那些上司。

社会学家做过实验,人类其实是依赖环境的一种生物。

给一个穷小子几百万,让他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,等钱花完了再让他过之前的生活,他宁愿饿死也不想出去干苦力。

把一个大老板流放到贫民窟,迫于生存压力他会省吃俭用,身上的每一分钱都要用来吃饭,半年的体验期过后,他回到自己的公司,居然再也不敢大手大脚的花钱。

社会学家称之为「环境惯性」,身为卧底,更是无时无刻在这种环境惯性中。

为了掩饰身份,我昧着良心做过很多坏事,砍过二五仔的手,当他痛苦惨叫的时候还要露出嘲笑;逼过一个十八岁的女大学生陪客,当她跪在面前苦苦哀求的时候,还用微微颤抖的手扇她耳光;和帮派里的兄弟出去收保护费,把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大爷打进医院,只因为那个老人声扬要报警……

我到底是个好人,还是一个坏人,我一次次在深夜质问自己。

若正义是纯白,邪恶是墨黑,那我们这些当卧底的,应该就是一道复杂的灰色。

我在黑白之间挣扎,找着自己都不明白的答案。

我早已厌倦这样的生活,或许,这是一个合适的契机,可以给所有的事情做个了断。

6

两天后,佛爷从洛杉矶回来,看上去心情很糟,吃晚饭的时候把一个小弟手指头给剁了,只因为那小弟拿错了酒,掉在地上的指头居然还在微微跳动,倒霉的小弟疼得昏厥过去。佛爷扭过头看着我,那目光就像一把锥子,我的后背涌出冷汗,脸上不露痕迹,低下头问:「老大,怎么了?」

佛爷的声音沙哑刺耳,就像卡带了的磁带:「我在警局的朋友告诉我,我手下有内鬼。」

我装出很愤怒的样子:「查到是谁吗?」

佛爷说:「想查总是有办法的,我已经找人抓了和内鬼接头的警察,就关在地下室里,我们现在过去看看。」

阴森的地下室里,黄警官已经被打的没有人形,手指头被砍断四根,肚子被划开一道大口子,隐隐能看到里面的内脏,黑道的手段不是常人所能想象,他们居然在黄警官的伤口上涂了蜜糖,蚂蚁和虫子正顺着伤口往里爬。

我的大脑就像在被烙铁灼烫,几千次想拔枪射死地下室里的这群败类。

但黄警官的眼神告诉我,唯有忍耐,才能让他的牺牲有所价值。

帮派里的大小头目都过来了,佛爷一一扫视他们的脸,大头站在我身旁小声问我怎么回事,我脑子里嗡嗡作响,没有回答他。

佛爷弯下身子拍拍黄警官的脸,阴森森地说:「你是明白人,知道落到我手里是什么下场,但是死也有很多种不同的死法。二十年前我抓到一个条子,那条子是个硬骨头,我手下弄了他三天硬是一言不发,后来还得我来。你知道他死之前说了什么吗?」

黄警官平静地看着佛爷,嘴里涌出大股鲜血,他居然在笑。

佛爷说:「那个条子像条死狗跪在地上,求我给他一刀,为了这个请求他供出了所有的内鬼。」

黄警官剧烈咳嗽,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:「不用浪费力气了,我现在就告诉你。」

说完他缓缓抬起手指,朝我指了过来。

佛爷面无表情回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的杀机越来越盛,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寒,脑袋里飞速运转,口袋里的手枪只有六颗子弹,能逃出去的几率应该是零。

黄警官的手指微微一晃,最后指在我身边大头的脸上,大头愣了愣,他的反应实在迟钝,还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,他说:「死条子你指我干什么?」

佛爷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,大头跟了他十几年,算是帮里最忠心的手下,佛爷问:「他是内鬼?」

黄警官说:「何兆伊,警队编号 37216」

何兆伊正是大头的本名,加上所谓的「警队编号」,佛爷终究踏入黄警官的圈套,其他人一拥而上把大头按在地上,大头拼命辩解,佛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递给我一把枪:「阿仁,做事。」

我嚼着口香糖,把子弹上膛。

大头对我说:「阿仁,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,别人不相信我你应该要信我啊,替我跟佛爷求……

我对着他的胸口连开两枪,他不再说话,临死前还带着求恳的眼神。

我又把枪口对准黄警官,他没有回避我的眼光,满是淤青的脸上,有着我很熟悉的表情。

我被警队开除,背着包走出学校时,他是这个表情。

我做卧底中了枪,他背着我去找黑医生,那时也是这个表情。

我的妈妈死在手术台上,作为他唯一的儿子还要在外面砍人,当他找到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,也是这个表情。

萧索中带着一丝无奈,落寞中含着许多坚决。

「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?」我抑制住左手的颤抖。

「没有。」他闭上了眼。

他的血很烫,溅在我身上就像火雨。

7

如我所料,清理了「内鬼」,佛爷就要开始那笔大交易。

我吃了一颗「读心丸」,站在佛爷卧室的门口,佛爷正在和泰国毒贩打电话,和那个戴眼镜年轻人所说的一样,确实是采用钱货分离的交易方式,带着货的船停靠在落日码头,佛爷拿着钱等在春和饭店,确定货没有问题,佛爷就会付钱,时间就定在星期三的八点,也就是明天。

挂断电话后,佛爷在心里盘算应该带多少人手,信得过办事又靠谱的小弟不多,佛爷最终决定带上我,虽然他还是没有太信任我。

药效褪去的时候,我听到满世界的轰鸣声,仿佛一切事物都在崩塌,佛爷穿着睡袍走出来,递给我几万块钱:「回去放松一下,明天跟我一起去吃饭。」

我装傻充愣:「要不要带人?」

佛爷哈哈大笑:「傻小子,和朋友吃饭嘛,又不是帮派谈判,带什么人。」

那天晚上我彻夜无眠,眼睛一闭上就想起黄警官死前的表情,佛爷说警局里面有他的朋友,那表明警队里也有内鬼,我不敢把这些消息汇报上去,明天的一切,只能靠我自己了。

8

晚上七点半,泰国佬带着人早早地过来,佛爷热情地用泰语和他们打招呼,叫了几个年轻小姐陪酒,泰国佬不停地打喷嚏,他抱怨香港真的太冷了,下次再交易去他们那边。

八点钟,落日码头的兄弟打电话过来,说货都是 AA 级,佛爷喜笑颜开,把三个装满美金的黑箱子递给泰国佬。

九点一刻,佛爷推脱有事起身告辞,叫上我还有三个手下去地下停车场,诡计多端的人都有一个弊病,就是除了自己谁都不信,所以他还是要去货仓亲自点货。

我坐在副驾上,用手机给那个眼镜男发短信,说了路线和预计地点,货仓我从来没去过,在我的猜想里,应该是个很隐秘的地方,没想到佛爷这条老狐狸反其道而行之,把货仓居然放在闹市区的一间混沌铺里,那家店铺的生意还很好,谁能想到这家红红火火的混沌铺后面会是个毒品加工厂?

我的手放在口袋,盲发最后一条短信,把手机关机。

十点一十,正在佛爷清点货物的时候,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,佛爷吓了一跳,示意我去看看,我刚靠近门口,门锁就被子弹打烂,我凭着身体的本能反应闪到墙边,又是一阵枪响,门被大力踹开。

那伙人来势汹汹,手上居然有 AK47,佛爷识相的举起手,笑着说:「都是出来混的,求财嘛,这些货你们都拿走。」

领头的男人我看着有点眼熟,回忆了几遍才想起是那个眼镜男的手下,当时在赌场的客房门口就有他。

那男人也笑了:「我们不仅求财,还要命。」

佛爷还想说什么,冲锋枪的子弹就把他身体打成筛子。

干,果然是黑吃黑!

9

佛爷的手下见状不妙四下逃窜,那男人拿冲锋枪疯狂扫射,很快就一片狼藉,残垣断壁玻璃飞溅,楼下的吃客发出高声浪的尖叫,那伙人正在把毒品往袋子里扔,我缩在墙后不敢露头,那男人却注意到我,又露出一个狞笑,拿着枪慢慢靠近。

死亡的阴影,正在一步步向我逼拢。

千钧一发之际,楼下响起了警笛声,估计是事情闹得太大,周围的巡警都赶了过来,那伙人不再逗留,拿上东西从窗户跳了下去。确定他们都走光后,我扶着流血的手臂走出来,那伙人太凶了,简直是赶尽杀绝,柜子下有微弱的求救声,我把那个小弟拉出来,那是一个刚成年的男孩,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,他的肚子被打穿,血咕噜咕噜往外冒,他冲我说:「仁哥,救……救救我,我不想死。」

我说:「撑着点,我送你去医院。」

我把他扶起来,慢慢走下楼,他的呼吸越来越轻,脸上白的就像一张纸。

就在此时,我的双手被反扭,一把枪顶在我的后脑勺上,一个人冲我吼:「不要动,我是警察!」

我的脸摩擦着水泥地,我大声喊:「他快不行了,快送他去医院。」

那是一个老警察,他死死地按住我的头:「少废话,跟我回警局录口供」

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被抬上担架,我长吁一口气。

警局的大门口贴着黄警官的黑白照片,估计他们已经得知他的死讯,我被推嚷着往前走,上楼梯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,上次他是一个富家公子打扮,这次他却穿着高级督察的警服,他刚好也看到了我。

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我想明白了整件事情。

「我警局的朋友告诉我,我手下有内鬼。」

为什么他可以这么清楚的知道佛爷的整个计划?

为什么黄警官会被佛爷抓到?

为什么那伙悍匪抢完毒品可以全身而退?

他的脸色无比阴鸷,冲我身后的老警察挥挥手:「把他带到审讯室,我要亲自审他。」

很明显,他想杀人灭口。

我的大脑轰轰作响,我抢过老警察的配枪提手就射,他眉心中枪向后倒去,我放下枪举起双手,刚想解释我的身份,所有人一拥而上,我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拧断,剧烈的疼痛让我昏厥过去。

尾声

审讯室里的男子胡子拉碴,穿着一身旧旧的皮夹克,二十个小时前,他在警局枪杀了高级督察杨建荣。

据资料显示,他是臭名昭著的社团 17K 里得到重要成员,而在一天前,该社团的首领韩申(外号鬼杀佛)死于帮派火拼,火拼导致多家店铺受损,十余名行人受伤。

涉嫌谋杀伤人贩卖毒品多宗罪名的他在审讯室里十分镇定,录口供时说出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故事,他是警队安插在黑社会里的卧底,而被他枪杀的杨警官竟然是警队里的叛徒。

真相到底是怎样?所有人都不敢轻下结论,卧底档案只有黄警官知道,而黄警官已经殉职,档案没办法解密,所以办案警员请来了警校校长叶警官,他是唯一能够证明男子身份的人。

叶警官已经年过六旬,苍白头发下是一道道久经沧桑的皱纹,叶警官走进审讯室,坐在男子的对面,那男子看到叶警官神情有点激动,叶警官点燃一根烟:「你很聪明。」

男子说:「靠,都这时候就别摆架子了,快点帮我把档案解密。」

叶警官说:「不用解密,我可以证明你是卧底。」

男人脸上浮现一阵狂喜,审讯室里的警察听到这话也长吁一口气,准备打开那男人的手铐,叶警官却拦住他们,叶警官说:「你是警队派去黑帮的卧底,但是你刚刚说的,全是谎话。」

男人听到这句话身体一僵,问:「我哪句话是谎话?」

叶警官叹了一口气:「从第一句话开始,就是你编的谎言。」

「你在警校成绩很差,自知无法升入警队,就自告奋勇去黑社会卧底,但是你没能想到卧底是一件那么辛苦的事情,在一次次斗殴恐吓担惊受怕中,你早就失去了警务人员该有的勇气和责任感,黄警官给了你很多次脱身的机会,你却执意继续卧底,不是因为你要当好人的信念,只是你早已经被染黑了。」

「警队的杨警官才是我们派出去的核心卧底,他打入 17K 的死对头东升帮内部,帮警队获取到很多毒品走私的线索,本来这一次鬼杀佛和泰国毒贩交易,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,谁能想到,你从黄警官的口中得知警队会有所行动,竟然会向鬼杀佛告密,直接害死了黄警官。」

「你不想当警察,也不想一辈子当古惑仔,于是联合东升帮的老大,计划来一场黑吃黑的好戏,干掉鬼杀佛之后,你就有了一个清白的身份,还有东升帮承诺给你的一大笔钱,但是你唯一没想到的是,东升帮的二当家居然是警队的高级督察,只要他开口,你所有的事情都会败露,所以你要抓准时机下先手杀他。」

男人身体微微发抖,随即想到什么似的,他拼命晃动自己的身体:「我裤子口袋里还有一片药,它能听到人的心里话,你可以吃了听听我……」

叶警官平静地打断他:「黄警官确实给了你药,但那些是一些助眠的维他命。你所谓的「读心丸」只是毒品产生的幻觉,你在进入帮派一个月后就染上了毒瘾,所以你会经常失控去打人,你在心里幻想出一个勇敢的卧底形象,无非是自欺欺人罢了」

那男人情绪彻底失控,手腕摩擦手铐勒出深深的血痕,他咆哮道:「干,我为你们出生入死,我连命都可以不要,你们为什么不承认我的身份,我不过想做个好人,我不过是想做个好人……」

叶警官看着面前癫狂的男人,眼睛里露出一丝伤感,示意警员拿男人口袋里的药丸去化验,他又拿出那个男人在警校的档案记录,各项成绩均是垫底,学校给的评语是:性格懦弱,行为散漫,意志松懈,不适合进入警队。

但是在一年前,他的老搭档黄警官还是答应让男人去当卧底,理由是,想做好人的人,都应该给予一个机会。

这个错误决定,害死了他和另外一名优秀的警察。

叶警官走后,那个男人陷入漫长的沉默,后来在午夜,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窗外的风不停呼啸,在绝对的黑暗中,男人仿佛还沉浸于滑稽的独角戏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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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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