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凶手不止一个》

1

离奇的凶杀案发生在雨夜,死者是一名 32 岁的女性,身材样貌姣好。

她的上衣被暴力撕烂,廉价内衣扣子甚至飞出窗外,想必临死前有剧烈的反抗,腹部有多处伤口,从伤痕上来看凶器应该是她屋内的剪刀。

从现场上来看,极有可能是一场入室奸杀案。

但屋内提取到数十人的指纹,加上接到报警后同事赶到时,现场已经聚集了很多围观群众,甚至有几个小青年拿着手机去屋内拍照,把现场的脚印及其它痕迹破坏的乱七八糟。

这是我第一次办凶杀案,看着拥挤的人群,心里有点忐忑,师父下车后把烟头踩在脚底撵了撵,拍拍我的肩膀:「不用紧张,先去疏散围观人群,别让他们把照片传到网上。」

我叫上几个同事,费了很多口水才让他们散掉。就在人群散尽的时候,一个相貌猥琐的中年人往楼道里走去。

这是一栋有年月的危楼,死者住在三楼,早就在楼道口拉了警戒线,那男人却弯着身子钻过去,快步上了楼梯。

我连忙追过去,对他喊:「喂,站住,等一下……」

我没能想到,那男人一听到我的声音就疯了似的往上跑。师父给我们说过,一见警察就跑的都不是什么好人。我分贝加大叫他站住,一脚迈三个阶梯,在三楼转角堵住他。

那男人见我已经追上来,猛地回头做出防御姿势,手里拿着一个黑袋子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。

「你……想干什么?」那男人嘴唇哆嗦的问。

「把东西放下,靠墙蹲着。」我直直地看着他。

这男人肯定和这件凶杀案有关系,直觉告诉我。

「我又没犯法,凭什么蹲着?」那男人闪躲着我的眼神,余光在瞟我的身后,估计想找机会跑。

「把东西放下!」

我向前一步,可能是我的动作刺激到他,他猛地扬起手中的袋子,我条件反射般反扭他的胳膊,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,他发出一声惨叫。其它同事听到动静纷纷赶过来,那男人嘴里用方言叽里咕噜一通乱骂,双腿还在乱蹬。我手上使劲,他又惨叫一声,不敢再动弹。

「小谢。」师父从现场走出来:「把他放了。」

「这个人有问题,乱闯现场,看见我就想跑。」

「把他放了,他是报警人。」师父说完这句话又进去死者的屋子,我把那个男人松开,看清楚他手上袋子里的东西,只是一些外卖。

那男人带着恨意看了我一眼,说:「干,警察就可以乱打人吗,老子要去投诉你……」

2

死者叫做苏晓,是一个失足妇女,被我抓到的男人姓周,是苏晓的房东,就住在死者楼上。

三天前,姓周的男人闯入苏晓屋里,趁着酒意和苏晓发生了性关系。完事后苏晓找他要钱,这男人却不给钱,恬不知耻地说:「我把房子这么便宜租给你,你还要收我钱?」

苏晓有点气愤:「你租给别人都是八百,租给我要一千,怎么还算便宜?」

男人说:「你他妈两腿一张就是钱,收你贵一点怎么了,再说,要是别人知道你是干这个的,以后我这房子谁还租啊?」

苏晓拦住穿好衣服要走的男人:「你不能走,不给钱就别想走。」

男人一巴掌甩在苏晓脸上,苏晓整个人被打得摔在地上,男人指着她骂:「你还敢跟老子撒泼,这房子你还想不想住了,不想住明天就收拾东西滚蛋。」

苏晓被男人威胁的话语吓到,想了想还在读书的儿子,两眼通红的忍了下来。

她没能想到,第二天一早她却迎来更大的屈辱。房东的老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悍妇,体壮如牛声若洪钟,她在附近的小菜场堵住苏晓,扯住她的头发,疯狂地扇她脸。苏晓想反抗,但那女人力气实在太大,她感受到嘴里的血腥味。

那女人打完后还不罢休,把苏晓的上衣给扒了。苏晓紧紧地护住自己胸口,那女人对着看热闹的人大喊:「大家都来看看嘿。这个臭婊子,租了我家的房子做皮肉生意,还勾引我老公,说陪他睡几次就抵房租,你是不是有病啊,一天没男人就痒的发慌……」

那悍妇用下流又恶毒的言语侮辱苏晓,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几个男人咂咂舌,眼光就像锥子盯着苏晓接近赤裸的上身。而那些女人,明明都不认识苏晓,脸上却充满恨意。

「你这种人啊,活在世上就是害人,还是早点死了好……」

苏晓的头随着女人的手臂左右摇晃,在眩晕的视角里,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。

她十一岁的儿子,正背着书包站在人群中,神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切。
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……」苏晓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,她不顾头发的疼痛,一口咬在那女人的手上。那女人被咬的大叫,另一种手不断锤苏晓的头,但苏晓什么都不管了,只是死咬着不松口。

直到几个人把她们拉开,那女人还像杀猪似的喊着,她被咬下一块肉来,连着皮挂在黑黝的手臂上,苏晓把外套慌乱地披在身上,就像被当街驱赶的贼,捂着脸往家里跑。

她的眼泪随风散落,有的洒在花上,有的坠入尘埃。

3

「我要感谢凶手咧,这种女人,早死早干净……」那女人手上的伤还没好,骂骂咧咧地说。

「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,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到她的屋内?」师父问。

「那谁晓得,她就是个野鸡,乱七八糟的男人来得多了,我记得前几天,还看见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和她在楼道拉拉扯扯……」

「可以了,要是想到什么事,随时和我们联系。」师父把那个女人打发走,虽然她和死者有过节,但应该不是凶手,因为案发时她回了乡下娘家,听到他男人打电话才回来。

苏晓的屋内很干净,窗户玻璃和地面都没什么灰尘,可见她卫生做得很勤。

阳台上还有一盆水仙花,给这个幽暗的廉租房增添一丝温暖。

「师父,找到这个……」同事小幽把一些纸条递给师父。

那是一些欠条,上面有大大小小的指印,金额为五千到三万不等,不过怪异的是,借款人的名字叫「苏恒」。

「这个苏恒是谁,死者为什么要帮他还这么多钱?」我问。

「我们刚刚查了,是死者的哥哥。」小幽说。

「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?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怎么会没有?死者的手机呢?」

「这是一个疑点,死者的手机到现在还没找到,说不定是凶手带走了。但据我们了解,死者用的是一个非常旧的二手手机,市面价值不到两百元,但为什么凶手要拿走死者的手机,却没有带走柜子上的那两千多块现金?」小幽指了指柜子上的钱,被压在一个茶杯下面,虽不显眼,但稍微留心就能看到。

「不管怎么说,还是要联系到苏恒,就算他和这宗案件没关系,他也是死者的直系亲属,遗体的事情还是要他来处理……」师父静静地看着那盆水仙花,叹了口气说道。

4

两天前的傍晚,苏晓的哥哥苏恒找上门来。那是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,因为长期酗酒熬夜赌博,苏恒看上去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头发白了大半,眼眶深深的凹下去,身形削瘦神情委顿,他又来找苏晓要钱。

苏晓说:「不是上个星期才给你两千么,你又去赌了?」

苏恒像个地痞坐在苏晓的门口,嘴里叼着一支廉价的烟,他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:「想和朋友在街上卖点东西,没想到他被抓了,货也全部被扣了,你再给我几百,我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了。」

所谓卖点东西,就是给别人销赃。

小偷偷出来的东西,他们低价买进高价卖出,苏恒这辈子只会干这种下九流的勾当。

苏晓的脸还高高肿起,脖子上还有抓痕,她撇过脸说:「我没钱,你不要把我当银行,缺钱了就找我要,你四十几岁的人了还养不活自己,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,你要不要脸?」

苏恒听到这话腾一下站起来,冲进屋子翻箱倒柜找钱。苏晓大叫着让他滚,苏恒却把苏晓推倒在地,终于在苏晓的床头柜里找到一千多块,揣进口袋就想走。

苏晓却扑上来抱住他的腿,她几乎是在恳求:「这些钱你不能拿,这是小信上辅导班的钱……」

苏恒一脚把她踢开,面带憎恶地说:「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,还上什么辅导班,要是没这个野种,爸妈也不会这么早死,老子也不至于混成这样。」

这是苏晓的致命伤,她浑身发起抖来。

苏晓读大二的时候,在校外打零工赚生活费,有一天晚上回学校的路上,被一个蒙着脸的男人给拦住。他手上拿着一把匕首,男人抢完苏晓的钱后,把她按在地上扒她的衣服。苏晓不断反抗,想要大声呼救,男人把匕首贴在她脖子边,冷冷地说:「你他妈再叫,再叫老子就杀了你……」

男人虽然动作粗暴,却没有慌乱,可见这种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。苏晓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冰冷,她不敢再出声,眼泪汪汪的恳求男人放过他。但歹徒怎么会收手,那是腊月份,苏晓就在一个小巷子的垃圾堆旁边,被歹徒强行夺走初夜。她闻到腐烂的气息,途中她忍受不住剧痛又哭出来,歹徒扼住她的喉咙,苏晓无法呼吸,嘴巴张到最大,苏晓看着稀微的星空,心里慢慢绝望起来。

「我要死了么?」

好在此时巷子外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,歹徒害怕暴露,穿上裤子快步跑远,歹徒跑了好一会,苏晓才恢复意识,她穿好衣服,跑回女生宿舍,宿舍里没有热水器,她就用冷水不断地冲洗自己的身体,一遍又一遍,直到被冻的失去知觉。

这件事成了她的噩梦,此后她再也不敢孤身一人走夜路,经常在半夜惊醒,她也不敢对任何人说。但是三个月后,微微隆起的小腹让她的人生彻底崩坏。父亲因为这件事被气死,母亲也落下重病,在那个年代,未婚先孕是一件无比羞耻的事情,苏晓一家因为这件事成为笑柄,谁都知道苏晓怀了个野种。

苏恒虽然吃喝嫖赌无所事事,却是个大孝子,他把家里的房子卖了,想把母亲的病治好,后来又到处借钱,但母亲终究是没活下来,母亲去世的那一天,苏晓挺着大肚子跪在灵堂前,来往的宾客指指点点,苏恒发了狂一般,对着苏晓拳打脚踢,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外面,苏恒对她吼:「滚,就是你把爸妈气死的,带着你的野种滚出去……」

苏晓一言不发,只是紧紧地护住自己肚子,任由苏恒打骂。

「该死的是你,你为什么不去死……」这是母亲临死前,对苏晓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5

「昨晚九点到今早五点,你在什么地方?」我盯着面前的男人,他看见亲妹妹的尸体,眼睛里居然没有一丝意外和悲痛。

「在打麻将,有人可以为我作证。」苏恒边嚼槟榔边说。

「你妹妹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,或是跟你说过什么反常的话?」小幽边做笔录边问。

「谁管她?」苏恒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钱:「对了,她死了这些钱是不是就归我了,还有她的其它东西,都是我的了对不对?」

我的拳头勒紧,很想给他脸上一拳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顺着玻璃淌下来,就像来自天空的眼泪。

我看着床头柜上的那些照片,那些照片见证着苏晓的人生,几乎所有的照片,苏晓都是一个表情。她微抿着嘴,眼光直直的看着镜头,安静中带着一丝悲伤,唯独在一张合照,她露出了笑容。那是两个女人的合照,另一个女人挽着苏晓的脖子,苏晓嘴唇微微上扬,眼睛里有了一丝明亮。

「这个女人是谁?」我问小幽。

「我去查一下,应该是她的朋友吧?」小幽接过照片,急匆匆地往外走。

师父拍了拍我肩膀,示意我出去说话,我放下手里的东西,跟着师父走出去。

当了二十多年刑警,师父经历过很多大案子,脸上的每一道皱纹,都代表着他办案中的一次风浪。师父辈分很高,对我们这些新人却很耐心,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摆架子,有时候我们做错事,他也只是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,而不是严厉指责。

师父点燃一根烟:「有没有什么眉目?」

我说:「这件案子有点怪,好像每个和死者有关系的人,都希望她快点死,每个人都有作案动机,却偏偏都没有作案时间。」

师父用温和的口气说:「其实很多复杂的事情,背后都很简单,就像这个案子,找出凶手其实不算难。」

我心里一跳,问:「您有线索了?」

师父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他看着阴霾的天空,说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:「但是,只会查案抓凶的警察,也是不够的……」

6

昨天上午,苏晓走了很远的路,找到开花店的周钰。周钰是苏晓的大学同学,是唯一知道她所有经历还和她做朋友的人。周钰个子不高身材偏胖,虽和苏晓同龄,看上去就像个中年大妈,周钰开花店的钱有一部分是苏晓出的,当初说好是合伙做生意,赚到钱就按比例分成,但花店的生意不温不火,苏晓也不好意思开口提钱的事情。

周钰见到苏晓后快步走出来,拉着她的手问:「你脸怎么了,谁打的?」

苏晓摇摇头笑:「没事儿。」

周钰仗义的撸起袖子,说:「你别怕,跟我说是哪个王八蛋,我去收拾他。」

苏晓有点感动,脸上笑意更盛:「真没事儿,会不会打扰你做生意?」

「瞧你说的,你多长时间来一趟。」周钰把苏晓拉进店里,给她倒了一杯茶:「上次送你的水仙,开花了没?」

「开了,蛮漂亮的。」

「下次你找个更大的房子,我跟你好好拾掇拾掇,保证跟你弄个漂亮的小花园出来。」

「小钰……」苏晓涨红了脸,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。

周钰脸色一变,坐到苏晓身边:「怎么了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」

「你能不能……帮我一个忙?」

「你说,只要我做得到。」

「能不能……借我五千块钱?要是太为难就算了。」苏晓很谨慎,她害怕丢掉这段被她视若珍宝的友情。

周钰有点愣住,随即走到花店后的小房间苏。晓的心里七上八下,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冒失,好朋友开店很不容易,应该想别的办法的。苏晓的身体慢慢颤抖起来,就在这时,周钰拿着一叠钱走过来,周钰笑着把钱塞到她手上:「店里生意不好,现在只有两千多块,你先拿着应急,剩下的我再想办法。」

「没事,剩下的我找别人问问,麻烦你了,我一定尽快还给你。」苏晓的眼眶微红。

周钰,也许是这个世界唯一还关心她的人了。

走出花店的时候,苏晓觉得心情好了很多,阳光从堆积的云层中洒下来,照在她浮肿的脸上,虽是一米阳光,却让她对这个世界重新燃起希望。

走到公交站台,苏晓突然发现自己手机落在花店,她自嘲般笑了笑,又赶回周钰的花店,正准备推门而入时,听到周钰和店里员工的交谈。

「妈的,那个臭婊子,开口就是五千块钱,她把我当什么了,真以为我们是什么过命的交情?」周钰的语气和刚刚判若两人。

「老板,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?」那个女员工问。

「我们上学就认识,她怀了男人的野种,上到一半就辍学了,后来又在街上碰到,当时我刚辞职,有开店的想法,就开玩笑问她要不要合伙,哪知道她一下子就拿出五万块钱,还说什么我是她好朋友,这笔钱啥时候赚到啥时候还。我心想这就是个白痴啊,就跟她套近乎,隔几天送她点东西,她动不动眼泪巴巴的,别提多恶心了……」

「她是干什么的?」

「干那个的」虽然隔着门,但能想象到周钰做的下流手势:「以后看见她过来就把她轰走,就说我很忙去外地了。」

苏晓呆呆地楞在原地,就在此时,门被那个女员工拉开,周钰还保持着那副声嘶力竭谩骂的姿势。

刚刚露头的太阳又被云层掩盖,苏晓低着头,闻到了泥土的气息,一场大雨就要来了。

7

「这是你送给她的水仙,她照顾的很好。」师父指了指阳台上的话。

「切。」不屑的声音从周钰鼻子里哼出:「卖不出去的花,真让她养活了。」

「为什么要这样对她?」

「我哪样了?」

「你明明很讨厌她,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朋友的样子,你知不知道,这种谎言对人的伤害有多大?」

「哈哈,那只能怪她太蠢,再说了,我也没骗她什么呀,对了警官,昨天我在郊区进货呢,她的死和我可没关系呀。」周钰看着她和苏晓的合照,想要摆脱和这个人的关系。

我对这个面容可憎的女人毫无好感,转身走出大门,看着倾盆大雨砸在泥土上,大地应该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存在,无论风吹雨打,日晒火烧,它都能很快的适应,永远保持着顽强的姿态。而人就脆弱的多,心里受一次伤,生命力就薄弱一分。

就在我走神的时候,一个瘦小的男孩子走进楼道,他背着破旧的书包,眼睛里没有一丝稚气,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我在他的眼神里感受到恨意。

他看见我站在苏晓的门口,脸上露出一丝慌乱,转身想下楼,我却把他喊住:「小朋友,等一下。」

他背靠着墙站住,沉默的看着我。

「你住在这里吗?」

「对。」他轻声回答。

「你爸妈叫什么名字?」

「我没有爸爸,我妈妈叫苏晓。」

「轰隆隆……」天空传来惊雷声,他的书包开了一个口子,我看见里面有个旧手机,我大声喊着师父的名字,就如水池里的水被抽干,你才能知道水池中央的石头是什么形状,那个手机就像一台抽水机,它把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,而那块被称作「真相」的石头,是我无法想象的存在。

8

两天前的晚上,儿子放学后还没回家,苏晓鼓足勇气,再次孤身一人走夜路,稍微一点风吹草动,几乎都把她吓得尖叫。

找了两个小时,终于在一个黑网吧找到儿子,儿子彻底学坏了,居然叼着烟头和一些初中生玩游戏,嘴里不停骂着脏话,苏晓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,她揪住儿子的耳朵,把他从椅子上扯下来。

儿子愤怒的喊叫:「你别管我,滚啊。」

苏晓压抑住心里的悲痛,语气平和地说:「小信,跟我回家。」

「没事儿阿姨,让他再跟我们玩会儿,待会我送他回去。」一个初中生站起来对她说。

那个初中生个子很高,声音像公鸭嗓,应该是正在变声期,苏晓心里一颤,因为她看到那男孩直直地盯着他的胸,眼睛里全是狡黠,那不是孩子的眼神,更像是嫖客的眼神。

「你是谁?」苏晓问他。

「我叫黎思勤,是小信的朋友。」初中生的话很礼貌,眼睛却在她身上扫着。

苏晓不再和他说话,强硬地拉住儿子的胳膊,几乎是拖出了黑网吧,儿子不停地用脚踢她的腿,眼睛里全是恨意。

回到狭小的出租屋,儿子冷冷地坐在地板上,低着头看不清表情。

「上床上睡觉,小心感冒了。」苏晓边挪被子边说。

「太脏了。」儿子铿锵有力地说出三个字。

苏晓的心一痛,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,她坐在儿子的对面哄他:「小信,你要是想玩游戏,妈妈给你买一台电脑,你就在家里玩好吗,这么冷的天外面太危险了。」

「我不是喜欢玩游戏,我只是讨厌看见你。」

「妈妈都……」苏晓紧紧抿着嘴,用尽所有力气才把眼泪忍回去:「妈妈无论做什么,都是为了你好,等你长大就会明白的。」

「你知不知道同学都叫我什么?」儿子猛地抬起头,咬牙切齿地说:「贱种,他们都叫我贱种,全校人都知道你是妓女,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说话。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欺负我的,他们把我按进尿坑,老师也不管我,明明知道我是被欺负的,还要我跟别人道歉,这一切都是因为你。」

苏晓楞在原地,她从来没想到,儿子孤僻的原因是因为这个。

「你要是真的为我好,就趁早去死吧。」

儿子扯下一件旧衣服,铺在地板上,身体侧对着她不再说话。

9

买一台电脑大概需要五千块,一大早就赶去市中心找周钰借钱,只不过她没能想到,她最好的朋友,在心里也厌恶着她。

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,雨是一种很好的掩饰,至少让那些路人发现不了她的眼泪。

她在屋内坐了一天,直到天黑透了,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,儿子还没有回来,她披上一件外套,想出门去找儿子,就在她穿好衣服时,门口响起敲门声。

「小信……」苏晓快速开门,却看到一张邪恶的脸。

「阿姨好。」黎思勤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。

「你来干什么,小信呢?」苏晓防备地看着这个小混混。

「还能来干嘛呢,照顾你生意呗。」黎思勤从口袋里掏出八百块钱:「价格小信都告诉我了,不让你吃亏。」

苏晓浑身发抖,脑袋一阵眩晕,她仿佛失去了理智,用尽全力把黎思勤往外推,带着声嘶力竭的喊叫:「滚,你给我滚……」

黎思勤却不顾她的喊叫,一脚把门踢合上,他的个子没有苏晓高,力气却是奇大,他撕扯着苏晓的衣服,苏晓和他缠打起来,黎思勤一巴掌打在她脸上,从背后扯她的内衣,因为动作粗暴,一颗扣子飞到窗外,黎思勤狞笑着说:「臭婊子,在我这里装什么纯,给你钱就张腿呗,你儿子说你可骚了,我来看看怎么样?」

苏晓的回忆在脑海里闪烁,就像飞快放映的幻灯片,那个带着腐臭味的垃圾筒,母亲临死前带着恨意的眼神,哥哥耍无赖的样子,儿子咬牙切齿的神情。

「啊啊啊啊啊啊啊!」苏晓从床下抽出一把剪刀,抵在黎思勤的胸口上,她神情癫狂,就像一条要吃人的母狼。

「阿姨,我……我错了,你别生气,我马上走。」察觉到苏晓的杀意,黎思勤满脸都是冷汗,他颤颤巍巍的举着手求饶。

苏晓不停地喘着气,她瞳孔里这张稚嫩的脸,慢慢变成儿子的模样,母爱,把她从癫狂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
「你走,走……」苏晓放下剪刀,指着门口。

没人能想到,就在此时,黎思勤风驰电掣的抢过剪刀,用力刺在苏晓的小腹上。

10

师父说,警察当久了,就能看见灵魂。

以前我不信,但是我现在看见了,她呆呆地坐在地板上,眼睛里全是空洞,她不理解,为什么世界要这样对她?

她已经失去了痛觉,鲜血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流,她呆呆地看着那扇关闭的门,很想哭,但对眼泪只剩疲倦?

她这辈子,有开心过吗?

「师父,你说当一个好警察,只会查案抓凶是不够的,那还需要什么?」我第一次抽烟,眼泪都差点呛出来。

「还需要有一颗正义的心,和一双怜悯的眼睛。」师父慈和的看着我。

「抓到一个凶手,只不过是为一个受害人鸣冤,但有了这两样东西,你就能找到隐藏在暗处的恶意,若是及时制住这份恶意,就能拯救更多人。」

「法医的鉴定结果出来了。」小幽满头是汗的跑过来,把鉴定书递到师父手上。

「走吧,去结案吧。」师父拍拍我肩膀,拉开审讯室的门。

所有和苏晓有关联的人,都在这个房间,他们极不耐烦。

「把我们叫来干嘛,我们又没杀人?」那个秃头房东冲我们喊。

「就是,我很忙的,我店里亏了钱你们负责吗?」周钰跟着搭腔。

「既然抓到凶手了,那些钱我是不是可以拿走了?」苏恒有点急不可耐。

死者的儿子沉默的坐在椅子上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「谁说你们不是凶手?」师父猛地一拍桌子,很少见到他这幅暴怒的模样:「你们全部是凶手,就是你们的恶意,活活杀死了她!」

那些人都被吓懵了,师父把法医鉴定拍在桌子上,直直地盯着每个人的脸。

他们终于知道了害怕,他们开始发抖,开始面色苍白,开始站立不稳,他们终于看清楚自己的罪行。

法医鉴定结果上写着,死者腹中有两处刺创型伤口,第一处是被人刺的,虽然流了不少血,但不是致命伤,而第二处直接刺穿内脏,是致命伤,而这一刀,是她自己刺的。

11

苏晓的血染红了地板,黎思勤看到事情闹大了,穿好衣服落荒而逃。

苏晓只觉得自己力气在慢慢流失,她慢慢的挪动身体,伸出手想抓住床头柜上的手机,那是她求生的希望。

她的动作缓慢,眼神却很坚定,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我还不能死,我死了小信怎么办呢?

就在此时,门被钥匙拧开,开门后的儿子被这一幕吓呆了,整个人后退一步。

「小信,帮妈妈叫救护车……」苏晓声音颤抖地说。

儿子连忙拿起手机,哆哆嗦嗦的拨号,就在电话接通的瞬间,儿子却猛地把它挂断。

「小信,快点……」苏晓感觉自己随时都要昏过去。

没有想到,儿子只是收拾自己的衣服,拿上她的手机,出门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,正是那一眼,让苏晓彻底的与世界告别。

「你要是真为我好,就趁早去死吧!」

儿子用力的关上门,蹬蹬蹬跑下楼。

「哈哈,哈哈哈啊……」不知道怎么的,苏晓忍不住笑起来,她已经流光了所有眼泪,只能用大笑来宣泄自己的悲伤。

多么可笑啊,自己的一生。

所有与自己有关联的人,都希望自己快点死去,这样的人生,还有什么意思呢?

苏晓拾起那把沾满血的剪刀,身体靠在墙边。

也许在那一刻,她的心就已经死了,她不停地大笑,不顾腹中的疼痛,不顾满脸的污浊。

她用最后的力气高高扬起手,窗外雨越来越大,敲在窗沿上就像圣歌。

【尾声】

二十岁的苏晓,在一个大雨天,走进一家医院。

那时她还很年轻,眼睛里还没有那么多伤悲,手里紧紧攥着两百块钱,站在队伍的最后面。

缴费后她脱掉裤子躺在手术床上,她浑身都在发抖,脸色苍白的夸张,医生温和地安慰她:「没事儿,不用那么紧张,很快就好了。」

她紧闭着双眼,在心里不停地祈祷,她祈祷父亲和母亲能快点好起来,祈祷肚子里的孩子不要恨她。

就在医生戴好手套准备开始时,她肚中的孩子踢了她一脚。

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,在那一刻,她甚至能感受到肚中孩子的心意,他好像在拼命恳求,他想活下来。

苏晓疯了一般跳下床,不顾医生的劝阻,穿好裤子跑出手术室。

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,天空倒挂着一道彩虹,那是无法形容的绚丽,它甚至让人瞬间忘掉之前大雨带来的烦恼。

「别怕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」

苏晓温柔的抚摸着肚子,靠在窗边入神地看着天空。

她没能想到,此后的人生,只有大雨,再也不见虹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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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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