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死刑犯的最后一晚》

临刑前的最后一晚,民警问王明伟还有什么心愿。

王明伟:「不要吃,不要喝,不想见家人,只有一个问题想问。想不通这件事,我死都不瞑目。」

民警:「你问吧。」

王明伟:「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?」

王明伟说他从来都不信什么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

那年他爽了之后,就远走高飞,名字改了,身份改了,躲了整整 22 年,什么都不怕。上街买菜,结婚生子,跟个常人一模一样,甚至还坐了三年牢。在牢里,那些狱警都没能发现他的真实身份。

刑满释放,他一只脚刚踏出监狱大门,就被摁在了地上,带走提审。

连讯问到判决到执行,速度跟坐火箭似的。

他甚至都还没太反应过来——明明是刑满释放,怎么转眼就要吃枪子投胎了?

他不服。

民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
我后来听说,王明伟被枪毙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瞪得大大的,应了他自己的话,「死不瞑目」。

不知道是不是巧合,就在他行刑的那个晚上,我们监区里的一个犯人陈锐,做了一晚上的噩梦,辗转反侧,后来生了大半个月的病,拉肚子拉到下不了床,整个人都瘦脱了相。

陈锐后来跟我说,那天晚上,他梦到王明伟回来找他,死死抓着他的手,脸色惨白,两眼血红,不停地重复一句话——

「老陈,到底是谁出卖了我?到底是谁?」

2.

2019 年夏,傍晚。

403 监房的犯人陈锐,在吃饭的时候非常小心翼翼地来找我,说要举报揭发。

我不动声色地让他先回到监房里去,不要引起其他犯人的注意。

到了晚上统一休息的时候,我装作整理档案,让小岗去找到陈锐,喊他来我的办公室里,说有些信息要跟他重新核对一下。

陈锐很快就到了。

我让小岗先出去,然后关上门,给他倒了杯水。

「说吧,你要举报什么?」

陈锐支支吾吾,脸色有些犹疑,问我,如果举报属实的话,能不能给他申报一个额外的减刑。

这句话一出口,我就知道,我估计得不错。

前不久,他收到家里的来信,老婆病重,是恶性肿瘤,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,没几天日子好活。他是寻衅滋事进来的,判刑四年半,余刑还有一年多,按照正常的情况,他大概是来不及看他老婆最后一眼了。

所以我估计,他想要通过检举揭发,申请减刑,争取能赶在老婆去世之前,出去看她最后一眼。

「这个要看你检举的内容了,如果属实,而且情节严重的话,属于重大立功表现,是有机会减刑的。」

「那,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举报的吧?」

「放心,监狱一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。不会泄露半个字。」我循循善诱,打消着他内心的最后疑虑,语气诚恳到我都觉得自己简直像是童话里哄骗小红帽开门的狼外婆。

「那就行,我举报王明伟。」

他脱口而出。

可是……王明伟?

我记得这个犯人。

那是个 40 多岁的中年农民,老实巴交的,因为偷电瓶被人逮住入狱的,刑期不长。他不太爱说话,在监狱里的表现一直不错,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差不多该刑满了。

陈锐和他的关系一直很好,两个人在监房里是上下铺,平时吃饭劳动都是在一起,形影不离。

如果是别人的话,我还有些兴趣,可是王明伟马上就快刑满了,平时也没什么恶劣的事迹,顶多就是违反规定私藏一些生活用品之类的。

我顿时兴趣缺缺,垮着脸拿出纸笔,「你要举报他什么?」

陈锐的下一句话,直接让我头皮炸开了。

「王明伟以前杀过人!」

3.

陈锐说,他怀疑王明伟有问题,其实已经很久了。

一年多前,两个人在劳务组干活。

我们监区是老病残监区,平时不用出工,所以能够赚分的岗位也不多。陈锐有一只手断了三根手指,而王明伟则是高血压、心脏病。二人都 40 来岁,在我们这儿的犯人中算是健康的劳动力中坚了,所以平日里负责一些打扫卫生、推饭车、倒垃圾之类的工作。

有一次在分饭的时候,王明伟和 403 监房的谢子起了争执。

谢子是监区里出了名的狠角色,以前是黑社会头目,放高利贷的时候为了讨债,把人关起来一不留神弄死了,判刑进来的,平日里其他犯人都怕他三分。那天的菜不错,谢子喜欢吃,嫌王明伟给他分的太少了,两个人就起了口角。

没说两句,谢子一巴掌就打在了王明伟的脸上,还冲他吐了口痰。

陈锐一边报告民警,一边牢牢按住了被激怒的王明伟,不让他跟人动手。

当时值班的民警到场之后,严肃批评了谢子,给他扣分记过,警告处理,让捂着脸的王明伟去洗漱间冲洗一下。

陈锐说,当时他陪着王明伟去的洗漱间,王明伟的脸色铁青得吓人。

陈锐就劝他,说大不了下次离谢子远一点,那种人,手上沾过人命的,都是狠角色,惹不起总躲得起就是了。

结果当时王明伟脱口而出——「操他妈,谁没杀过人似的!」

陈锐吓了一跳,当时就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
之后很长时间,王明伟都没有提过这件事,陈锐只当是王明伟当时受了欺负,发狠吹牛逼,没有当真。

可是随着两个人越来越熟,陈锐越来越觉得王明伟身上藏着秘密。

陈锐说,起码有三个地方,王明伟表现得很不对劲。

第一,王明伟说自己是本地人,一辈子在家务农,后来进城打工,娶妻生子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可是有时候监房里闲聊,他对南方尤其是广东那带的习俗侃侃而谈,非常熟稔。他总说是听人说的,有亲戚在那儿,但是陈锐仔细观察觉得,王明伟的身上带着南方人的生活习惯——比如一些不自觉蹦出来的口音腔调,饮食上的细微习惯。还有一次,监狱放了一部 90 年代的港片,里头有好几个粤语梗,翻译成普通话之后,笑点就没了什么味道,犯人们都看不明白,只有王明伟咧开嘴,笑得很开心的样子。

陈锐觉得,王明伟一定在那儿生活过,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王明伟从来都不承认。

第二,有几次王明伟不小心说起,他姐姐曾经怎么样怎么样,但是后来亲属接见的时候,陈锐问王明伟,是不是他姐姐过来了,他却矢口否认,说陈锐记错了,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姐姐。

第三,俩人在狱内混得很熟,称兄道弟的,约好出去之后还是一辈子的兄弟,一起在外头打拼一番事业。陈锐在外头有些路子,可以做点类似于看场子和走私的生意,但是王明伟却死活不愿意干这行。陈锐看得出来,王明伟很缺钱,也很想赚钱,但是他只要一提到容易被警察盯上的灰色交易,王明伟就明显地抗拒。

再结合王明伟脱口而出的「谁没杀过人似的」,陈锐觉得,王明伟一定有问题。

本来,陈锐也不打算举报这些,可是现在,为了减刑,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。

一番话听完,我坐在椅子上,目瞪口呆。

我怎么也没想到,就简简单单地听个举报,竟然牵连出了这么重大的情况。

这线索说起来可大可小。

往小了说,这些都是陈锐一个人的猜测,没有任何真凭实据,甚至可能是他为了获得减刑,故意拼凑出来的。

往大了说……如果,如果是真的呢?

一想到这种可能性,我背上就渗出了冷汗。

我让陈锐先回去,交代他千万把牢口风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今晚找我说了些什么。

他离开之后,我没有丝毫犹豫,拿着记录下来的材料,走进了监区长林大的办公室。

4.

很快,这条线索就被整理成了纸质材料,从监区、监狱、省局……层层向上汇报。

省局收到线索之后,非常敏感,立刻着手进行研判。在省局的牵线搭桥下,我们和王明伟户籍所在的当地派出所取得了联系。

一比对之下,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。

我们监狱里关押了这么久的这个人,竟然根本不是什么王明伟!

真正的王明伟,早在 10 多年前就失踪了。

5.

当地派出所声称,王明伟是他们村子里的一个农民工,2002 年的时候外出务工,之后就音信全无。他家里只有一个母亲,在之后没多久,因病去世了。

由于没有家人报警,当地村委会也没处理,王明伟的身份一直处于某种微妙的空白状态。

——当地人都知道他已经失踪多年,可在警方的资料库里,始终没有把他列入失踪人口处理。

我们把王明伟的照片发送过去之后,当地派出所很快传来回复,说比对了照片,又找了当地一些认识王明伟的人来认,都说长得不像,大概率是冒名顶替的。

得知这一情况后,我们迅速和逮捕王明伟的地方派出所取得了联系。

经了解,这位「王明伟」长年在该市以打工为生,没有结婚,只有一个有同居关系的女朋友。目前无法准确了解他来到该市定居生活的时间,只能大概推测,在 2000 年以后,2005 年以前。

为免打草惊蛇,我们没有立刻提审王明伟,而是将他的资料和照片,发给了省公安厅相关部门,请他们与通缉资料库里的在逃犯进行比对。

根据我们猜测,这个「王明伟」冒充他人身份生活,长达十数年,最大的可能,就是他的真正身份是一名在逃通缉犯,所以不得不偷取他人身份为生。

大概一个礼拜之后,省厅传来了好消息。

经过比对发现,「王明伟」和一个在 1997 年犯下重大轮奸杀人罪行的在逃犯——林中,相似程度极高。

6.

1997 年,夏天。

晚上 9 点多钟,南方的天早已经黑透了。

一对年轻的大学生情侣,趁着夜色,在湖边谈情说爱,气氛旖旎。

远处湖边,晃晃悠悠地走来了三个人。

酒气浓烈,不知道喝了多少,他们路过这对小情侣身后的时候,小情侣不约而同地捂住了鼻子,停下了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
三个人却没有离开,反而借着酒劲,蹲到了小情侣的边上,跟他们搭起话来。

三个人年纪都不大,说起话来流里流气,甚至还动手动脚。

他们语气轻浮地问这对情侣有没有结婚,知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,这么做有伤风化,还自称是什么风气纠察大队的,要把小情侣带去树林里「处理」。

这种一听就是酒话,小情侣没有当真,十分厌恶地站起身来,准备离开。

可其中一个人却伸出手来,拉住了那个女生。

男友血气方刚,哪能让女朋友受这种委屈?当场挥着拳头,跟他们打在一起。

可学生终究不是这些流氓的对手,加上三人喝了酒,没轻没重,很快,男生就头破血流地倒在了地上。

女生想要尖叫求救,却被捂住了嘴巴,拖进了湖边的小树林里。

三人本来不打算管倒在地上的男生,但是其中一人提议,说「当着这软蛋的面搞他女朋友更刺激,而且留他在外头可能报警」,于是他们拖着男生的腿,把他拖进了树林里。

就这样,当着男生的面,他们开始撕扯女孩的衣服……

男生目眦欲裂,想要反抗,却被反复打倒在地上。

那天晚上,男生不知道到底受到了多少凌辱。据后来的尸检报告显示,他身上光割裂伤就超过 15 处,其中 3 处伤口极深,身体各个部位都有被钝器殴打过的痕迹,双臂骨断折,手掌上有贯穿伤,后脑勺亦被重击,脑袋上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
三人就这么一边折磨男生,一边在女生身上发泄着无耻的兽欲……

天色,越来越黑了。

几个小时之后,他们终于彻底精疲力竭。

酒劲散去,理智渐渐平复。看着躺在地上已经被折磨到几乎不成人形的年轻情侣,三人对视一眼,做了一个最残忍的决定。

他们活生生地扼死了女生。

然后,把这对小情侣的尸体,一起扔进了湖里。

三人趁着夜色,匆匆离开,从此远走高飞。

7.

几天之后,学校发现二人失踪,这才报警。

那个年代里,没有铺天盖地的摄像头,没有完善的信息查询设备,等到警方从湖中打捞出他们的尸体的时候,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礼拜了。

尸体在湖里受到严重的破坏,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指认凶手的痕迹。

这起案件性质极为恶劣,加上受害人又都是学生,省里高度重视,成立了专项调查小组,开始对案件进行侦破。

一个多月后,第一个犯罪嫌疑人落网。

他就是本地的一个混混,犯罪后怀有侥幸心理,躲了一段时间后,发现风声似乎没那么大了,于是又回到了家里,却不知道警方早已经将他列入了高度怀疑的名单,经过逮捕审讯,他很快承认了罪行。

根据他的证词,警方锁定了另外两个犯罪嫌疑人。

然而就在抓捕的时候,警方发现,另外二人早已经逃之夭夭。

警方立刻下发了通缉令,将二人列为在逃嫌疑犯,进行全国范围内的通缉。

可二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,始终杳无音讯。

警方数次排查,最后怀疑,二人可能隐姓埋名,换了假的身份,躲起来开始新的生活。

终于,在警方持之以恒的密切关注下,2005 年,其中一名在逃人员落网。

被逮捕之后,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,可他也不知道最后那个人究竟逃去了哪儿。

他的口供和之前的第一名犯人吻合。除了他们两个之外,最后的那名一起犯案的逃犯,是当地的一个大混混,叫林中。

林中,1975 年生人,小学学历,无业,平时在本地混迹,靠收保护费和帮人打架为生,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,家中还有一个姐姐,也没有读书,在家帮忙务农。

事发之后,警方对其家人进行了问询,得知当天晚上,林中匆匆忙忙地回到家里过一趟,拿了 2000 块钱和一些换洗的衣服,也没说什么事情,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。

从此,林中再也没有回来过,也没有跟家人有过任何联系。

之后的十几年间,林中一直在警方的通缉库中,可是他像是彻底失踪了一样,没有留下任何线索。

一年又一年,连许多当时办案的民警都放弃了希望,觉得林中大概是在逃亡的时候已经死了。

而这起案件,也成为了公安部门的一门悬案,被放进了深深的档案室里,鲜少有人再提起了。

8.

在得到这一结论之后,警方当即和林中的家人取得了联系,将狱中「王明伟」的日常照片和书信拿去给他们辨认。

经过辨认,其父母确认,这就是他们失踪多年的儿子,林中。

而此时,距离「王明伟」刑满释放,还有不到 10 天的时间。

为了防止他在真相暴露之后,在狱内进行过激行为,也为了程序上的方便,经过商议决定,公安部门将在他刑满释放当天,在监狱门口布下天罗地网,趁着他刑满松懈的时候,对他实施逮捕。

9.

「王明伟」离开监狱前的最后一个早上,呼噜噜一口气喝干了三大碗稀饭,吃了两包咸菜,抹抹嘴,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。

我端着水杯,坐在他的对面,看着他。

入狱三年来,他的话一直不多,可在这个时候,跟几乎所有犯人刑满前的状态一样,尽管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,可是兴奋挂在眉梢眼角,藏都藏不住。

「吃饱了?」我问。

「嗯。」他有些心不在焉,眼角瞥着墙上的钟。

释放时间是早上 9 点半,还有不到 15 分钟的时间。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,手指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,似乎除了兴奋之外,还有隐隐的焦虑。

「三年都熬下来了,最后几分钟,等不及了?」我故意跟他开了个玩笑。

他笑了笑。

「牢饭难吃。可不比你们是在这上班的,你们不懂。」

大概是因为马上要刑满了的缘故,他说话的语气不再跟之前一样带着汇报式的拘谨,而是显得随意了许多,甚至隐约带着一丝丝的嘲弄。

说实话,我挺能理解他的心情。

就像是玩狼人杀的最后一个晚上,他仍然隐藏得很好,甚至杀掉了最后一个平民,只要等到天亮的那个刹那,他就能悄悄地、不为任何人所知地获得最后胜利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,他的身份,其实早已经被预言家验成了明牌。

他完全弄反了,究竟是谁在演谁。

这几年来,我放过很多犯人。

坐牢的时候,在高墙电网的强压之下,他们老实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见到民警都充满了敬畏,点头哈腰地打着招呼。可往往只有在刑满释放的最后关头,失去了畏惧的他们,才会露出在外头的原本模样。

王明伟的表现,实在让我有点失望。

作为一名潜藏了 22 年的重大杀人犯,我原本以为他会更加低调隐忍一些的。

时针一秒一秒地走动,距离刑满还有 5 分钟的时候,小陈全副武装,一身警服笔挺庄严,从楼上走了下来。

我瞥了一眼他腰上鼓鼓囊囊的腰带,注意到他把平时从来没有配齐的警械六件套,都给塞得满满当当。

王明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身子稍稍坐正了一些,狐疑地看着我们。

「那交给你去放人了。」

我若无其事,把签字的本子和释放证明递给小陈。

小陈点点头,然后冲王明伟扬了扬下巴:「走吧,还等啥呢?」

王明伟却没动,他的眼神猛地阴沉了下来,像是一匹嗜血的孤狼,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。

「郑队……怎么不是你放我?」

「我今天值班,谁放你不一样,咋的,还对我有感情?」

他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
我冲他笑了笑,然后没多说,摆了摆手,转身上了楼。

刚到二楼,我就一个转身,小侧步冲进了边上的监控室里。

监区长老林,教导员文教,连带着几个警长,都站在监控墙前头,神色严肃。监控大屏幕里,小陈正带着王明伟,走出监区大门,走向监狱门口。

老林拿起了无线电:

「报告指挥中心,犯人王明伟,已经往监狱大门押送。」

「收到。」

大门外,两辆警车、六名荷枪实弹的特警,配合一队穿着迷彩军服、蓄势待发的驻监武警,早已经守在了那儿。

摄像头下,小陈不慌不忙,带着王明伟来到了监狱门口,和负责大门看守的同事与武警进行交接。

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。

大门缓缓打开,王明伟眯着眼睛,看向门外,仿佛一只脚已经迈回了自由的世界。

下一秒,没有任何征兆,忽然小陈和武警,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
门外一声暴喝,闯进几名特警,几乎是眨眼之间,就将王明伟死死控制住,没有给他半点挣扎的机会。

王明伟的手脚拼命晃动着,似乎在大声叫些什么。

可是什么都没有用了。

明晃晃的手铐将他反手锁住,几名特警熟练地摁着他,将他几乎是拖上了门外的警车。

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王明伟。

不久之后,听说他被宣判了死刑,立即执行。

10.

后来从公安那儿得知消息,王明伟,也就是林中,在被逮捕之后,起初还试图狡辩,可在证据面前,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,也承认了自己在 22 年前所犯下的残忍罪行。

他说,1997 年那天晚上,他其实就是喝多了,和几个狐朋狗友「一时兴起」,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自己也吓傻了。

他自称之后的这 22 年里,没有一天不活在恐惧和惊慌之中。

尤其是因为盗窃罪入狱之后,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被警方发现。

眼看着即将刑满释放了,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,已经都想好了,这次放出去之后,直接远走高飞,家也不回了,找个偏僻的小村庄,度过余生。

可他没想到的是,自己的真实身份,竟然早就被监狱和公安发现了。

他说,他不懂,如果早就知道他是在逃犯了,为什么公安要等到他刑满释放之后才抓他,为什么不给他一个痛快,在他入狱的时候就把他给办了?

没有人回答他。

因为没有人告诉他,其实这么多年,他真的遮掩到几乎天衣无缝,而最后的暴露,也并非是警方发现,而是来自他最好的「狱友兄弟」的举报。

11.

就在王明伟被执行枪决的时候,陈锐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次额外的减刑。

不仅如此,鉴于他的重大立功表现,监狱特批了一次离监探亲的机会,准许他在民警的看押之下,离开监狱,回到老家医院里,看望病重的妻子。

那次任务,由我和小陈一起押解。

回来的路上,陈锐显得十分消沉,我们在医院里都看出来了,哪怕他争取了减刑,这次估计也是他见妻子的最后一面了。

他妻子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,撑不了太久了。

快到监狱的时候,陈锐忽然开口问我:「郑队……王明伟,现在他怎么样了?」

他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
其实他心里知道,他得到了这个「重大立功表现」的评级,甚至监狱破例给了他监外探亲的机会,里头的意味早已不言而喻。

他或许只是想求个心安。

于是我告诉他,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,他的举报非常及时,王明伟的真实身份,是一个潜逃了 20 多年的非常残暴的杀人强奸犯,犯下的罪行残忍到令人发指,这次终于把他抓住,当年受害人的家属,都算是了了一桩多年的心结。

陈锐像是听到了,又像是没听见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发呆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又问道:「那……那他是加刑了吗?还会回咱们这继续蹲着吗?」

他抬起了头,看着我,表情有些惶惑,又有些期待。

我没有说话。

他似乎忽然从我的表情里明白了什么,双手握拳,猛地一下抓住了衣角,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。

之后的一路,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。

回到监狱之后,他沉默寡言了很多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气色和神采,不久之后,又生了一场大病。

听别的犯人说,从那之后,陈锐总是孤零零的,一个人打饭,一个人叠被子,一个人干活,再也不愿意接触任何「朋友」了。

- 完 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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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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